循伊渐进:我在港大的信仰历程

人生常被比作旅途——单程,绚烂,丰富。而伊斯兰也往往被描述作道路,“这确是教诲,谁愿意觉悟,谁可以选择一条通达他的主的道路。”(古兰 76:29)路途都是有始末的,对于生命来说,它始于繦褓,终于尘土,中间留下些精彩,留下些感动;对于信仰来说,它始于叩问,终于顺服,其间上下而求索,为真理而执着。我们每个人都是旅客,各自把珍视的事物放进行囊,各自采撷途中靓丽的山河,时而在坎坷处慨叹,时而在豁然时高歌,都朝着自己希冀和向往的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我也是其中一个平凡的过客,出发自一个并没剩下多少伊斯兰的普通回族家庭,在约莫四年的时间里,路过了疑惑和揣摩,路过了思辨和忖度,路过了研习和实践,拜访了近10个国家和地区,结识了超过20个国家的友人,在这条路上,伊斯兰就像清夜中的月光,静谧而温婉地指点着方向,我越注视它,它越清晰透亮,我越走向它,它越坚定真实,于是我越走越坦然,越走越舒畅,在愈行愈远时,我驻足回眸,写下这篇文章,供先驱者感怀,也供后来者参鉴,渴望同行者越来越多,在旅途中相劝相勉。这一程,我把它叫做“循伊渐进”。

兰州

自我有印象以来,我对回族的认识还是颇简单的,饭要吃清真的,仅此而已。在故乡兰州,这不是什么难事,清真餐厅俯拾皆是。记得小学六年级时还做过一个关于地方饮食的综合实践活动,得到的结论之一就是“兰州的饮食文化有很大一部分是基于穆斯林饮食文化的”。至于为什么在饮食上有这一区分,家里人没说过,我也没问过,我似乎也并未十分在乎过,除了从小就对“吃”不是很热衷之外,我看到母亲的汉族朋友往往都更中意清真餐厅,说更美味,更干净,我对回族之饮食习惯也就甘之如怡了。

家里在有些场合,如已逝亲人生日、逝世之日,有时会叫来些长袍虬髯的人,聚精会神地诵念听不懂的东西,大家都很庄重严肃,能学大人们一样庄重严肃的就是乖孩子,念毕还要捧起双手来盯着看,我常想,人人来回也就这一双手,反复看能看出什么新名堂来?

到了高中的时候,思想慢慢成熟些了,开始思考一些“形而上”的问题。我发现中国古人注重性灵的培养,也常观察、感叹天地的创造,某学期语文课本里有一章,就叫做“天人合一”。我开始很敬佩那些有坚定原则和坚强内心的人,我赞许衡不食梨,仰慕“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的豁达,神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魄力,我开始感受到,人的精神的价值远超出了物质能够达到的程度。可我其实是个理科生,我开始讶异于数学、物理、生物、化学中高度缜密和谐的规律,虽然我们人为地划分了这些学科,他们实则是一个毫无罅漏的完整体系——微观到电子绕原子核的旋转,宏观到宇宙中的天体运行,都遵循着平方反比的法则(库仑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人体高效全面的神经-体液-免疫调节;DNA的双螺旋结构和堿基对的配对;合成蛋白质时的解码和氨基酸的对应搬运……所有这些知识让我逐渐认识到,人类了解自己和了解世界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发现和惊叹的过程,发现世界的运转和我们的构造非常精妙有序,惊叹万物背后的设计我们难以企及,我仍然记得当时生物课本上说“人体是世界上最精妙的机器”,我完全同意,可我不禁要问,是谁设计了它?

于是一个智慧的、强大的、全知的造物主的形象,开始对我显得越来越合理,即便还很模糊。当一个人开始认知这个形象,他就多了一种动力,一种不可小觑的动力。我开始努力地做有益的、善良的事情,即便没有人知道,因为我知道,监察万物的造物主知道。类似这种意识其实在华夏文化中历来存在,当杨震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时,他就怀揣着类似的意识。

为了更加具体、切实地了解这个造物主,我开始半懂不懂地阅读一直束之高阁的《古兰经》,起初有很多疑惑,但也有很多震撼,我印象很深刻的,当时我摘录在本子上的一节是“你们把自己的脸转向东方和西方,都不是正义。正义是信真主,信末日,信天神,信天经,信先知,并将所爱的财产施济亲戚、孤儿、贫民、旅客、乞丐和赎取奴隶,并谨守拜功,完纳天课,履行约言,忍受穷困、患难和战争。这等人,确是忠贞的;这等人,确是敬畏的”(2:177)我当时想,好一个一气呵成畅快淋漓的“正义”!

然而,日渐迫近的高考和与之而来的众多事项让这刚刚萌生的,勉强能称作“信仰”的意识,很大程度上暂停了成长。

2013年初,我在网上报了一直心仪的香港大学,2013年6月,成绩是正常水准,2013年7月,港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2013年8月,我从黄河到了维港。

香港

“大学生活真美好啊!”有天我在等回宿舍的校巴时,盯着天上的云傻傻地说。

在异彩纷呈的港大,我灵动机敏的个性得到了舒展,演话剧、打篮球、听交响音乐会、和各国朋友去长洲岛吃海鲜、选跟专业不相关的有趣的课、主持中秋晚会、参加合唱团并在大一暑假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参赛拿奖、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后来知道其实是因为内地生在高中打的坚实基础提供了大一的强劲竞争力)……意气风发,不亦乐乎!

然而这些娱乐、成就带来的满足感并不长久,心里似乎有一种想要平息却不知如何平息的躁动。

大二的时候我上了一门叫Spirituality, religion, and social change(灵性,宗教与社会变迁)的课,课上浅识了世界上各种宗教和灵性学说,作为课程要求观看了一些关于精神、灵性的电影如《天地玄黄》、《甘地》、张艺谋的《英雄》(没想到吧?),也拜访了巴哈伊信仰的学习中心、锡克教庙、印度教庙,同时自己开始对古传中医很感兴趣,不免也开始了解佛道文化,喜欢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那种洒脱,也喜欢六祖“本来无一物”的敞亮。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些很基础,但很重要的问题——“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死后会发生什么?”,我相信每个人,或迟或早都问过自己这些问题。而之前提到的这些宗教、认识都没能提供一个特别透彻、足够全面的解答,我开始有些沉闷,有些低落。

机缘巧合,我发现知乎上有很多关于伊斯兰和穆斯林的问题,我摩拳擦掌想要“作为穆斯林”而答题了,可我发现,绝大多数网路上的评价和认识充满了对伊斯兰的戏谑和敌意,甚至随处可见针对穆斯林的咒骂和人身攻击。我想要辩护“我的宗教”,可我惊觉我对“我的宗教”几乎一无所知,我没有通读过古兰经,对先知穆罕默德(愿主福安之)的生平轶事也毫不了解。我当时有了一种决心,我要去了解伊斯兰的内容,如果它的确充满了误导和错误,阻碍社会的发展,危害人们的幸福,像网友们宣扬的那样,那我就用理据来说明,“帮助”“被蒙蔽的穆斯林们”“脱离苦海”。但是,如果它的教导是智慧的、合理的、正确的,如果我能通过其内容和陈述的方式信服它的确是造物主所启示的,是真理,那么我就要坚定地捍卫它,哪怕阻力再大,哪怕困难再多。

于是有一天我坐在学校的礼拜室,捧着马坚教授翻译的古兰经,从正午一直坐到黄昏,除了中间的礼拜没有挪过地方。

于是我一有空就去学校图书馆读六大圣训集(是的,港大图书馆有一整书架的伊斯兰书籍),有时一天花2、3个小时。

于是我想,探求真理得有点诚意吧,如果安拉要求我五次礼拜,我就五次礼拜试试看,有什么大不了!

2015年初我开始每天五次礼拜。几乎每天晨礼后,我都会叫住几个巴基斯坦同学,跟他们问我有疑惑的问题。

我有天叩头时说“哦,安拉,如果你存在的话,那我请求你指引我找到真理,如果真理存在的话。”

不要低估祈祷的力量,自这次呼唤之后,指引和迹象前赴后继。

有同学推荐了我几位讲英文的伊斯兰学者,我开始在Youtube上看他们的讲解、阐释,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高中初踏入科学知识大门时的那种惊叹和讶异,只不过这一次对象是古兰和先知(愿主福安之)的言行。古兰的精妙深邃在这些理据详实的解释之后跃然纸上,不仅是其内容的震撼人心,还有其语言的缜密排布,词句的高超设计,我了解越多,心里越是在呼喊着“这不可能是人类的语言”。

诚然,古兰并不是人类的语言,是造物主安拉的启示,为的是让我们知道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以及生死间短暂存在的使命和获得真正成功的公式。

你看,我的信仰不是一蹴而就的,阅读古兰也不是一遍通透的,疑虑也不是倏然全消的,本来就不该是。我在第一段里不是说,伊斯兰是一条道路吗?如果你耐心地走,谦逊地走,真诚地走,敬畏地走,你的视野就会越来越开阔,真理的光芒就会越来越显眼。

认识到自己的创造者、维持者、监护者、供给者,并因感恩、喜爱而情愿地崇拜他的感觉是无可比拟的。一种平静和满足,无所畏惧,不用忧伤,明确的目标感和源源不断的动力。“他们通道,他们的心境因记忆真主而安静,真的,一切心境因记忆真主而安静。”(13:28)

学校的礼拜室成了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时常一起礼拜的兄弟们自然也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那些信仰优秀的学长们言谈举止中的温和与优雅让我自愧,也让我向往,他们学习勤奋、乐于助人,又有渊博的伊斯兰知识(其中一位学长通背了古兰经)和川流不息的善行,和他们相处让人更加热爱伊斯兰,我渴望遇到更多这样的人,也渴望有朝一日能成为这样的人。

渴望着,渴望着,机会来了。申请交换的结果收到了:位于波士顿的塔夫茨(Tufts)大学。那里的穆斯林会是什么样呢?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因为从网路上可以了解到,伊斯兰在美国如雨后春笋一样复兴着,越来越多的人归信伊斯兰,伊斯兰的知识和学问也在那里生根发芽。

2015年9月,我登上了横跨太平洋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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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

其实塔夫茨大学位于波士顿北边两个小城市Medford和Somerville之间,不过坐地铁进城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于是常简单介绍说在波士顿。这所位于城市远郊的大学城与熙熙攘攘“见缝插针”的香港比,天空开阔太多了,大地宽广太多了。拖着疲惫身体从机场刚到校园的时候,就已被它那种明朗又不失细腻的美吸引住了,小松鼠在大树间跑来跑去,清晨的阳光洒在绿油油的草坪上,放眼望去视线能延伸到很远,这是一种在香港很难找到的奢侈,也是一种让我倍感新鲜的惬意。

我后来回忆时屡屡觉得,之所以在美国的那4个月时常能体味到信仰的甜美和对安拉的感赞,与那里灿烂的夕阳和被夕阳染紫的长空有很大关系,与去晨礼时仍然耀眼的星星有很大关系,与晨礼后逐渐没过地平线的曙光有很大关系,与初秋时迫不及待率先红遍的枫树有很大关系。这个多姿多彩清新自然的环境像是一块布满迹象的美丽画板,每一笔都彰显著那位伟大画家的超绝才智,令人不由自主地心悦臣服。“天地的创造,昼夜的轮流,在有理智的人看来,此中确有许多迹象。”(古兰3:190),“难道他们没有观察大地吗?我使各种优良的植物在大地上繁衍。”(古兰 26:7)21世纪的我们越来越疏远自然,常把自己禁锢在钢筋混凝土的牢笼、深陷于电路和荧幕组建的迷宫,我们越来越少注意身边奇伟瑰丽的世界,而这些未经人类加工处理的本源美,往往都是引人认识和确信造物主的指路牌。美国的一位伊斯兰学者汉扎·优素福(Hamza Yusuf)说当今时代人们信仰流失的原因之一是灯光。由于灯光我们不再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我们几乎忘记了头顶浩瀚的苍穹,我们逐渐失去了注视和感受自然的欲望与能力,继而阻断自己“不现实”的思考,只关注物质的积累与享受。让我们都扪心自问一下,有多久没有见过璀璨的星空了?

到学校的当天我就在网上找到了学校穆斯林学生会(MSA)的电邮并与其成员取得了联系。塔夫茨大学的穆斯林学生人数没有港大那么多,但我有幸结识并最终建立了深厚友谊的几位都因各自鲜明的个性、纯洁的信仰、优美的品行而令我印象深刻。

艾哈迈德兄弟是叙利亚内战爆发后同家人来到美国的,他脸上总是挂着露出洁白牙齿的微笑,让人每每看到他都不由觉得乐呵;半伊朗血统半印度血统的混血儿欧麦尔说话很轻柔,但也时不时抖出令人爆笑的精彩点评,加之其平静沉稳的语气,更增喜感,他住的那栋房子是我们礼晨礼的地方,而他则是领晨礼的伊玛目,他虽尚未通背古兰,但也已记诵了相当多的篇幅,我所在的那四个月一百多天的晨礼,他几乎没有重复诵读过相同的章节。穆斯林学生会的会长欧贝德是通背了古兰的,而他学业和社交也都很在行,我走之前他拿到了一份微软总部的软体工程师工作,我仍记得那天他收到消息后开心地和我拥抱。叙利亚裔但在美国出生长大的法里斯兄弟人高马大,跟他站在一起我就像是个小孩,可他非常谦逊礼貌,总是在我们任何人沮丧和低落时宽慰、鼓励我们。穆罕默德大哥是东北大学的一位教授,由于家住塔夫茨校园附近,也时常在我们的圈子里。他虽最为年长,但人很活泛,慷慨豪放,酷爱打篮球,是他带我初次体验了现场观看NBA比赛。努尔苏丹是乌兹别克斯坦裔的美国人,他是外交专业的高材生,我离开美国之前他已通过了外交官考试,不久就会作为大使派驻外国。他有外交官的那种机智和严谨,能言善辩,永远西装革履。还有一位来自埃及的穆斯塔法兄弟,在塔夫茨大学读化学博士,他是我们所有人中知识最丰富的,不仅通背了古兰,也阅读过许多学者的著作,然而他言谈少,沉默多,每一次问候你都像久别重逢那么热情,听我们说笑时,他也会捋着卷曲的棕色胡子微笑。我当时已自学了阿拉伯语的拼读和古兰诵读规则的基础,记诵了一些短的章节。我跟他说,要是我能在这学期背诵完雅辛章就好了,他半开玩笑的说“雅辛章用三天就够了”,我气呼呼地说,“你是阿拉伯人!你会阿拉伯语!对我可没那么容易。”,他严肃地对我说“难与易不是掌握在我们手中的,是由安拉决定的,你只要坚持一个纯正的举意,下定决心勤而为之,你就会看到效果。”于是我照做了,我用了不到两月的时间背诵完了雅辛章,然后他让我从黄牛章开始继续背诵。我有点疑虑,黄牛章是古兰中最长的一章,有许多的长句难词。他说要定目标就定一个大目标,你的目标不是背诵些零零散散的章节,而是完整地背诵古兰!我被他对我的期许而感动和鼓舞,于是开始攀登这座高峰。今年早些时候我背完了黄牛章。穆斯塔法对于我不仅是一位益友,更是一位良师,而我从他身上学到的多是“不言之教”,他勤奋、干练、负责、自律,诸多伊斯兰教导的优良品质在他身上像光一样自然呈现。我有次想,这个令我自惭形秽的优秀信士,只是一个在千余年之后追随和效仿先知穆罕默德(愿主福安之)的人,那先知本人得有多美好,多迷人!

在美国的生活始终很充实。学业虽不轻松但充满乐趣,每天五次与这些明媚的人一起礼拜,也抽空闲聊些各自的轶事。穆斯林学生会每周都会组织或大或小的活动,有些时候请当地的学者来传授知识,有些时候就是大家围坐一圈喝茶玩桌游增进感情,周五我们经常组团去波士顿中心的清真寺,聆听谏言,刷新信仰。主麻日聚礼的演讲,通常是由本校或附近学校的穆斯林老师、学生来发表,既是为方便,也是为贴切。11月有天艾哈迈德(他是穆斯林学生会副会长)跟我说“伊萨,我们见一个中国穆斯林可不容易,何况是作为同学,你来为我们发表一次主麻演讲吧?”他很坚持,于是再三犹豫后我答允了。我准备了一个关于“感恩”的分享,提醒了大家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我们共同的主宰的仁慈供给,引述了古兰的教诲“你当感谢真主。感谢的人,只为自己而感谢,孤负的人,须知真主确是无求的,确是可颂的。”(古兰 31:12)总结了几种实践感恩的方式。大家给予了我温暖的称赞和鼓励,并在之后又陆续邀请我讲了两次。

我在美国看到的伊斯兰是充满生气的,年轻人们积极地用知识和理智捍卫着他们坚信的真理,用他们优秀的学业、事业成绩和杰出的品质、佳美的言行为伊斯兰而代言,他们大都勇敢地背负着澄清事实真相、消除偏见误解的使命感,脚踏实地地践行着穆斯林的身份。赛加姐妹常年义务地给社区里的孩子们当家教;沙扎姐妹在去年春天亲身去一个叙利亚难民营慰问、安抚他们;回国前在三藩市一座小清真寺遇到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印度裔的美国穆斯林兄弟,他坚持请我到他家吃午饭,临走还送我一件衣服。尽管近些年在美国有颇为严重的对伊斯兰的排斥和不公评价,他们没有气馁,他们用伊斯兰教导的真善美点亮自己,每个个体都成为了光源。如果自己就是一盏灯,还怕什么黑暗?

2015年的第一场雪还没有降临波士顿,我便要离开了。法里斯开车同艾哈迈德一起送我到机场,艾哈迈德略有些伤感地对法里斯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伊萨了?”,法里斯平静地回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许会在天园再次相聚?”祈求安拉让我们在天园再次相聚!

世界

美国的一位伊斯兰学者诺曼·阿里·可汗(Nouman AliKhan)在一次演讲中发表过一段经典的解释,它说安拉把古兰描述作“光”——“众人啊!从你们的主派遣来的明证确已来临你们,我已降示你们一种明显的光明。”(4:174),光的特点是什么?“光”并不是我们观看的物件,而是媒介,也就是说,我们不是盯着光看,而是凭藉光看清其他事物。古兰就应当是这样一种存在,透过它我们方能看清这个世界,才能看得明白透彻,才能看到表像背后的本质。我们越是带着古兰的思维去观察这个世界,也反过来带着观察和经历去思考古兰,我们越能切身地体会到古兰的内容的精准,越能确信它无疑是造物主的语言,是绝对的真理。

我一边提高自己的阿拉伯语水准,增加对古兰和圣训的阅读与记诵,一边也不放过任何拓展阅历的机会,算是践行中国古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16年末我的一位已从港大毕业的巴基斯坦学长邀请我参加他在家乡卡拉奇的婚礼。我决定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巴铁”。这是我第一次访问穆斯林国家,在卡拉奇3天时间,在拉合尔4天时间,全程都有同学们陪同,每一位都拿出了百分百的诚意款待我。

我敬慕巴基斯坦人那种无比真诚的好客,他们不仅是在物质上款待客人,而是发自内心地尊重和欢迎,甚至感激。为什么感激?我访问一个同学的舅舅时,大叔握紧我的手说“客人会带来安拉的慈悯和吉庆!”他们践行着安拉的使者的教诲“谁信仰安拉和后世,他就要尊重客人……”(艾布·胡莱勒的传述,两大圣训集)

17年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土耳其和摩洛哥追溯伊斯兰历史与文化,土耳其是古奥斯曼帝国的中心,而摩洛哥也见证了多个穆斯林朝代如伊得利斯王朝和法蒂玛王朝。伊斯坦布尔的诸多宏伟清真寺、托普卡帕宫的珍贵文物诉说着穆斯林民族曾经的繁盛与辉煌。摩洛哥的古城菲斯中坐落着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卡拉威因大学,它培养了大批的优秀穆斯林学者,也曾吸引不少欧洲的基督教学者前来求学。马拉喀什、菲斯都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古朴学校,体现出曾经的穆斯林社会盛行的好学之风。

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和我的联想与反思,都在不断潜移默化地补充我对伊斯兰的认识与理解,也说明我客观地审视这个世界,鼓励我尝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它变得更美好。每一个穆斯林都有责任让自己、让家庭、让社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先知穆罕默德(愿主福安之)以仁慈耐心的劝导感化使得曾经蒙昧蛮荒的阿拉伯民族成为了团结友爱的信仰共同体;哈里发欧麦尔·本·阿卜杜阿宰兹消除了贫穷,以身作则地树立了官员应有的清正廉洁之风;伊本·西纳撰写的医书一直到18世纪都是欧洲的标准医学教材;伊本鲁士德对古希腊文献的译注为中世纪欧洲摆脱压迫争取思想自由的革命奠定了基础;郑和带领的船队七下西洋发展海外贸易传播中华文明……而当今时代的穆斯林,应当延续先贤留下的这种风采,如果从中国传统文化的角度去解释,那就是“弘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我常以此与中国的穆斯林同胞共勉。

我自16年初开始担任香港大学穆斯林学生会的副主席,与港大的穆斯林同学们一同组织了许多活动,有些意在帮助穆斯林同学们提升信仰、增进知识,有些意在帮助学校的非穆斯林同学了解和认识伊斯兰。17年初我受邀在港大做了一个关于中国穆斯林历史的汇报,收到了同学们的积极回馈。交流能联系心灵,沟通能冰释成见,在这个越来越多元化的世界,我们都应成为桥梁,用真诚和宽容构筑相知相识的纽带。

尾记

伊斯兰是一个普世的宗教,它宣导人类大家庭的和睦,鼓励平和与善良,促人修养和净化自己。它号召人们通过顺从与敬畏全世界的独一主宰并践行他基于仁慈和公正而制定的完善的生活方式来收获今世中的顺利过渡,和后世长存的成功。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由于一些穆斯林个体和群体对伊斯兰缺乏正确的理解和全面的认识,或缺乏合理的践行,再加上诸多媒体有失公允断章取义的宣传,以及资讯时代造成的不重理据轻信人言的“速食文化”,伊斯兰的真实形象常常被扭曲,被歪解,以至于人们对伊斯兰产生偏见、恐惧甚至仇恨。在国际上这样的情况已经存在了好几年,而近年来在中国对伊斯兰的侮辱性评价、对穆斯林的歧视言论也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令我,作为一个中国穆斯林,感到十分痛心。

自从唐代以来中国就有穆斯林居住、生活,距今超过1300年的时间。在这13个世纪多的时间里中国穆斯林一直与其他各民族的华夏儿女共同维护着这个古老文明的发展与进步,且伊斯兰的信仰与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有许多相似相通之处,明清时代的大批伊斯兰学者用详实的阐释与讨论,彬雅的智识与文采赢得了当时许多儒士名流甚至帝王朝官的认可与赞赏。纵越千余年的同胞情谊,若因人云亦云或未经调查的草率结论而产生隔阂,制造嫌隙,破坏团结,实属不该,也有悖于国家“维护和发展各民族的平等、团结、互助关系”的路线。

写下此文,希望让非穆斯林同胞借由我的旅途认识亲眼所见、切身体会的真实的伊斯兰和穆斯林的情状,以改变因媒体带有偏见的报导和有些基于误解的传言造成的刻板的、不中肯的印象,也希望鼓励和启迪穆斯林同胞广泛地学习,既要学习和了解自己的宗教(尤其是坚守古兰与圣训),因为没有知识的信仰是盲目和空洞的,也要学习和了解其他各种有益的知识,给自己的信仰增添内涵和深度。

文章已临近结尾,但我的旅途还将继续,继续用澄澈的心去体悟,用真诚的眼去发掘,去砥砺自己的品行,寻求也传递美好,去付出,去奉献,去改变,循着正道,逐渐前行。我希望你也加入我,与我一起循伊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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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届新月文学奖得奖作品】

作者:马沛聪(回族/香港)

授奖辞:作者的笔端从兰州、香港、波士顿及至世界,在这几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空间点的串连下,信仰的普适性也渐被彰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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